如果人們的感情是互補著增長的話﹐那麼我跟她之間並沒有什麼不舍可言﹐在她離開這世界的那一刻我也不該有難過﹐因為她並不愛我。
袓母是個樣子很慈祥的老婦人﹐我從小就這麼認為﹐然而我卻不只一次親眼看到她把我媽給罵哭了﹐是一副凌厲逼人的模樣﹐那一刻我相信了世人所說的真理——人不可貌相。袓母為人很刁鑽﹐因此大家並不喜歡她。當我們的生活條件好了以後﹐她說什麼也不肯跟我們一起搬到城裡住﹐存心要讓我父母為難。後來我們沒有再勉強她﹐於是她獨自留在農村守著那間袓屋。
記得那一天很冷﹐家里突然來了電話﹕祖母第三次進醫院了﹐處在危險期﹗我連忙趕到醫院﹐病房裡除了處於半睡狀態的祖母以外﹐剩下的竟然只有一個負責看護她的老婦人﹗
我悄悄地走進病房﹐她醒了﹐感謝上帝﹐她還清醒著。
「奶奶﹗」我握著她的手。
先是愕然﹐接著她哭了起來﹐沒有聲音﹐只是默默地流著淚﹐因為﹐她的病已經嚴重到剝削了她說話的權利。她只能幽幽地﹑痛苦地看著我﹐滿目蒼然。我知道我來晚了﹐淚水開始湧上我的心頭直逼眼眶。
我不明白為什麼她第一眼看我的眼神是如此的愕然﹐可是在愕然以外﹐我還看到了惊喜與絶望……我心底某處似乎開始在震撼著軟化……
「奶奶﹐別怕﹐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﹐像以前那樣﹐我們又可以回家了。」雖然我知道她也許永遠也回不了家﹐可這突然間成了我的一個希望。
袓母沒有說話﹐只是死死地緊握著我的手﹐我看見她的手已經開始乾枯……
「伯父﹑姑姑他們怎麼沒來﹖」我輕輕地問道。老婦人給我使了個眼色﹐霎時我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﹐那一刻我驚呆了。袓母向來最疼愛伯父和姑姑﹐可她們居然在袓母最需要照顧的時候消聲匿跡﹗人真的可以如此的冷血嗎?
良久以後﹐袓母累了﹐迷糊著沉沉地睡去。老婦人告訴我﹐袓母最大的愿望是在臨走前看一下我們一家人﹐特別是我媽﹐雖然他們都身在他鄉﹐工作很忙……
以後的每天放學後我都去探望她﹐給她帶去鮮奶喂她喝﹐她似乎很高興﹐可是從頭到尾﹐除了老婦人外我再沒看見其他人的影兒。
在第四天中午﹐袓母就被送回袓屋躺在牀上一動不動﹐她已經昏迷了。大人們告訴我——為了省下一點住院的費用﹐所以就搬回來﹐反正已經沒有希望了。
希望﹖曾經擁有過嗎﹖他們甚至連袓母接受治療的權利也奪走了﹗還會有希望嗎?
老人們說一個人在臨死前﹐唯一支撐著他們活下去的是某個未了的心愿。可是﹐袓母唯一的心愿卻沒有實現﹐甚至到了她離開這世界的那一刻﹗
在袓母出殯的那一天﹐爸爸﹑伯父﹑姑姑……他們終於很難得地聚到了一起﹐都在靈堂裡哭得死去活來﹐是一副很傷心的樣子。我很難過﹐但我沒有哭﹐因為我一哭﹐我就被淪為冷血動物﹐變得像他們一樣無情﹐一樣假猩猩……我知道﹐他們哭只是一場戲﹐一種習慣﹐一種儀式﹐就像觀眾給予表演者掌聲一樣﹐因為在出殯後的那頓晚餐的飯桌上﹐他們又在談笑風生了……
後來有人告訴我﹕這一切都是報應。是嗎﹖這是袓母生前一切的報應嗎﹖我不知道﹐可是一個人已經不在人世了﹐她的一切還有什麼不能被原諒呢?
到現在為止﹐已經沒有人再提起她了。
七天後的晚上﹐有一隻黑色的蝴蝶落在我宿舍的帳帘上﹐整整一夜沒有離開。他們說﹐那是袓母﹐她因為想念我﹐所以回來看我了。
在以後的日子裡那隻黑色的蝴蝶再也沒有出現﹐但我卻明白了愛不是一種此消彼長的東西﹐它需要互補﹐互補著增長﹐即使那顆流星已經划落了……
寫於 2004年8月



